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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pta 序

他曾参加过半人马座的远征,目睹过无数星球的覆灭。跨星系的空间站遍布寰宇,把人类的火种带到目光所能及的最遥远处。人们以为没有什么能击垮这样一个庞大的星际殖民文明——当戴森云上的新人类还在被存在主义难题困扰时————这个超级帝国却突然间就从内部溃败瓦解了。

数不清的战争似乎同时在星际各处爆发,人类的殖民仿佛宇宙间一小片孕育生命的森林,博弈平衡一经点燃,战火就迅速蔓延开来。而在这片燃烧着的森林边缘,有一颗常年下雪的星球。野心家们暂且还没有发现它的价值。况且现在没人愿意住在这样一个不那么宜居的“星球”上了,所以整个雪球上少有人居住,只有零星几辆重水采集船,在永久定居点附近不知疲倦地工作着。

而他——我们尊敬的贝塔4654远征队的弗莱士上校——就住在这个冷寂的星球上。

战火也曾点燃过他燥动的心,朝深空的远征转而变成对其他星系的讨伐。他为自己热爱的民族献上一切,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,并且从没有恐惧过战场上的一切:他见识过联合舰队最顶尖的飞船,山一样的恒星级发动机在头顶轰鸣,却在转眼间就被引力武器撕碎,无声地爆炸成残骸,而他依然顶着热浪向前。这样的勇气带着他跨越了数不清的星系,也带走了他一大半的身体,迫使他只能依靠外循环装置维生。新时代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,于是现如今他曾深爱着的人们也不再需要他了,只留给他一间小行星带上单间的居住权(但这位旧时代的遗民还是习惯待在星球上),和几枚联合舰队发到邮箱里的电子功勋章,只有这么多。

“为什么会下雪呢?”他问自己。“是因为水蒸发成蒸汽,在天空冷凝成冰晶飘落。”

可是这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答案,仅仅只是自大的人类瞥见了结果,再作出的解释而已。眼前无边的白雾仿佛是造物主在宣誓自己的神威,而他,一位年老腐朽的残废,或许不该擅自揣摩大自然的旨意。他坐在浮空椅上,感受着雪花轻轻打在氧气面罩上。他还记得许多年前的一个雪夜,飞雪划过路灯,在喧闹的夜里显得宁静,那是他第一次仰望星空。他实在渴望答案,和多年前的那次仰望一样,他能感受到血管在皮肤下跳动,有股原始冲动在逼迫着他回答。

当他第一次到达深空的最远端,独自在离家数百光年的恒星旁边建起观测站时,期待的答案却隐入宇宙间比远更遥远的虚无,始终离他一段距离。而当他愤然投入战争的怀抱,将失望的怒火发泄到盲目的民族情怀里时,这种虚无的拷问却又悄然接近,萦绕在他心头间了。人类在科学的战场上征服了无数难题,从寰宇苍穹的空天舰,到原子间的分裂聚变。却始终难以彻底征服这片雪,直面大自然磅礴而又细碎的拷问。

他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把自己撑起来,努力使自己从浮空椅上翻滚下去,重重地扑在雪地里。然后又艰难地在蓬松的雪里找到支点,翻了个身,仰面朝上,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中。他安静地望着天空,和无边的寒冷融为一体。雪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筛下来,铺满地面,在阴翳的云下反射着光。

“是啊。没有原因——”他在雪里躺了好一会儿,不知道是在自说自话,还是向这漫天白雪倾诉:“和我们一样。”

他安静地摘下面罩,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的真实触感。

雪好像没有听见这位勇敢的太空军上校呢喃的细语,只是借着狂风更加肆虐起来。不一会儿在雪地里便看不到弗莱士上校的踪影了,只剩下远处采集船的轰隆声,和白莽莽的大地,顺着漫天雪花延伸至同样白蒙蒙的天空,没有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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